最近为了应付古典诗词课的期末论文,随便调查了一下竹林七贤的阮籍。他的代表作是五言体《咏怀诗》八十二首。

其一:“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阮籍在痛苦中夜不能寐,起坐之后见到的是明月清风,听到的是孤鸟号鸣。即使徘徊下去又能看见什么别的呢?只能独自承载这一份忧愁,自顾伤心了。阮籍在痛苦中并不能寻得新的出路,只是平添了一份孤独。

其十七 :“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出门临永路,不见行车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
门外的大路上不见车马;登高而望,悠悠九州仅存旷野一片。惟见那孤单的飞鸟和离群的野兽,和自己一样孤独地存在着。思念亲友,想要与他们畅诉心底的衷情,却也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
世界上当真没有人了么?非也。但在阮籍眼里,车马也好、人群也好,都是对他无意义的存在。这世上存在的唯有孤独,以及孤独的自我。纵使还对亲友留有一分世 俗的眷念,但内心深处也已看穿这幻梦。整个世界空无一人的惊人景象表现了阮籍对整个世界的拒绝,所剩的只有自我的存在。一切理想和追求均告破灭的阮籍,没 有去幻想命运和境遇的转变,也没有与拒绝他的世界妥协,而是勇敢地对拒绝了他的世界说再见,转身追寻自我存在之生命意义的可能——即使要承受的乃是绝对的 孤独之苦。也许阮籍并没能寻得一个答案,但归根到底阮籍以自己生命和孤独的坚持表现了自我的勇气,同时这坚持仍暗含了对自由与美好人生的期许和希望。人的 生命的价值,人的存在的尊严和高贵性,正是由于对死的觉知才可能被真正注意到。 阮籍就是在生命时时处于危险的绝望境地里,高傲地以他对世界的拒绝行使了他的自由,维护了生命的尊严。

到这时我理解骆玉明老师所讲的“人只有在孤独中才能认识自己”的真正涵义!绝对之孤独感的体认与人之为自我的深层认识是同一的。当一个人想要真正认 识自己理解自己的时候,他会慢慢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无人之境,如阮籍所谓的“九州分旷野”;而当一个人处于极端的无助与绝望之时,他同时会在这孤零零的世 界上唯愿与自我交谈,从而第一次真正可能认识自我。

而我在绝对之孤独的门口,却显得十分懦弱。我终于明白,我最害怕的乃是孤独!自从高中开始习惯听磁带或音乐广播入睡的我,到了大学之初,先是着迷于 夜谈,后沉迷于游戏,再后便在无所事事中于电脑前打发时间。我一直弄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在电脑前荒废到凌晨方肯在精疲力竭眼皮打架之际上床睡觉,原来我所畏 的乃是躺在床上直面孤独的恐惧。当前几天的一个深夜,我迫切地想要与朋友交谈时,所有的朋友却早已进入了梦乡,我只有点燃一根烟,落寞地走上看不见月亮吹 起冷风的阳台独吟:“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