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z自《书城》杂志。令我感动的一篇文章。
在“功夫”中看到梦想
在“功夫”中看到梦想
欧阳觅剑
“经历很多事情之后,阿星能够在多种可能性之间进行比较和选择,当他认识到并准备好承担自己的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却仍然决心“警恶惩奸”,这种人生规划就由幻觉变成对自我的坚持,由“社会正义”变成“个人梦想”。”
一位教授在其影评中,用“完全无意义”对周星驰的《功夫》下了断语。这也是很多人对周星驰电影的一贯看法,他的“无厘头”风格,常被理解为“反逻辑和无意义”。
诚然,“无厘头”是对“世俗”的(被社会普遍接受的,也常常是未经个人反思的)逻辑和意义的消解,但它有时也建立起“个体化”的(以个人利益和经验为基础,经过比较和思考的)逻辑和意义。这是解构之后的建构,蕴含着思想的力量。但人们往往看不到这种“重构”,因而简单地将周星驰视作娱乐明星。
《功夫》遭受了同样的待遇。
有人认为,《功夫》的主题是“正义战胜邪恶”。主人公阿星童年时期树立“警恶惩奸,维护世界和平”的理想,似乎为电影定下了基调。但周星驰不会这样肤浅和俗套,他用无厘头消解了这种“世俗”意义,两个情节使“警恶惩奸”从崇高变为笑料。
阿星立志“维护世界和平”,是受到一个游方和尚的影响。他谆谆告诫阿星,你是“百年一见的练武奇才”,“‘警恶惩奸,维护世界和平’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但镜头一转,它表明了自己的真正目的——向阿星推销一本《如来神掌》,实价两元,他却开价十块。传道是为了谋求私利,所谓“正义”不过是欺骗,只此一个情节,周星驰就用直接对比,揭露了道德说教的虚伪。
解构了“正义”的“理论”之后,周星驰又进一步证否“正义”的现实可行性。阿星见到几个男孩欺负一个哑女,便摆开架势,一掌拍向其中一男孩胸口;对方却纹丝不动,一伸手就将阿星推倒在地,几个男孩纷涌而上,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从此,阿星知道好人没好报,决心做坏人。长大以后的人生经历使他的这种想法更加坚定,黑社会横行无忌,他迫不及待要加入斧头帮,过上又有钱又有女人的生活。
周星驰消解了“正义”的逻辑和意义,但这个主题并没有就此消失。阿星受斧头帮指使,将杀手榜第一位的终极杀人王火云邪神“偷”放出来。而后来阿星却反戈一击,并意外的打通了任督二脉,功力大增,最终战胜“邪”神和斧头帮,避免了一场杀戮。
“正义”再次出现,但它的逻辑和意义已经完全改变。
“正义”本来是为了博取社会的认同和赞誉而遵从和迎合外部的要求,但外部要求在理论上和现实上都难以成立,已经被作为“幻觉”和笑料而消解。“正义”能够再度成立,是因为它已被重构,成为内心梦想的回归和对自我的坚持;“正义”的逻辑基础也变成个人的经验和利益,不再是从外部和社会出发。
所以说,《功夫》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正义战胜邪恶”,它的真正主题不是“社会正义”,而是“个人梦想”。
梦想是基于自我意愿而对于未来所做的计划,为实现梦想所做的努力就是对自我的坚持。阿星“警恶惩奸”的人生规划,起始于儿时的无知和他人的欺骗,这能说是对自我的坚持吗?的确,起初的“维护世界和平”理想,只是阿星的幻觉,并不是对自我和未来的真切认识,所以周星驰将它无情地解构。
但是,无知、被骗、挫折等事件既然发生在我们的生活中,就与我们的自我具有某种一致性,或者形塑着我们的自我;也就是说,它们本来就是或者将会变成自我的一部分。因此,起始于无知、被骗的人生规划,只需变换其基础,以理性反思替换幻觉,就能够作为我们的梦想。
游方和尚为了欺骗阿星,夸赞他“有一身横练的筋骨,简直是百年一见的练武奇才”,后来游方和尚的预言果真实现,可能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阿星确实具有这些特性,他看到之后才借此对其行骗,兜售《如来神掌》;其二是阿星本来没有那些特性,他从头到尾都是欺骗,但阿星却因此而自觉朝这个方向发展,为后来练成如来神掌打下基础。不管是哪个原因,结果都是无知和被骗发展为阿星的特性。
但这起初只是初级的、模糊的自我,不是清晰的想法,阿星没有从中发现自己的人生方向,因此依靠外部指引寻找生活道路。但没有对自我的认识,遵从外部指引难以带来令人满意的生活。
社会示范指给阿星两条路,一是成为律师或医生,一是加入黑社会。阿星考虑过这些道路,但都没能走通。他没钱读书,成不了律师或医生,而混黑社会更是与其特性不符。他在电车上意欲欺负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小四眼”,反被对方痛殴;打劫只敢找柔弱的哑女。他在行恶之时,底气明显不足,只是叫嚣得厉害。显然,他并不具备作恶的“气质”,以致“杀人抢劫强奸非礼没有一次能做到”。
遭遇多次挫折之后,阿星终于知道外部指引的生活不适合自己,开始向自我回归。
反思始于见到哑女一直珍藏的棒棒糖那一刻。虽然当时他狠狠地将棒棒糖摔碎在地上,但随后就魂不守舍地坐在路旁。当火云邪神与神雕侠侣对峙,进入僵持之时,他毅然选择帮助神雕侠侣,这个举动是他与斧头帮的彻底决裂,与以前追求的黑社会追求决裂,转向“维护世界和平”。
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他的行为与“社会正义”无关;而且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反而会有生命危险,他见过火云邪神武功了得,而且性情暴戾。预料到行为的后果,即使不利也要做,这无疑就是对自我的自觉坚持。
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阿星能够在多种可能性之间进行比较和选择,当他认识到并准备好承担自己的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却仍然决心“警恶惩奸”,这种人生规划就由幻觉变成对自我的坚持,由“社会正义”变成“个人梦想”。
与“社会正义”相比,回归的梦想有很多不同:它是阿星经历多种生活并且进行过反思之后的自觉坚持,不再是受到欺骗而形成的幻觉;它不以外界的称赞和回报作为指引,而是对自我意愿的遵从;它的目标也不再那么虚无缥缈,变成合乎个人特性的行动。阿星经营一家糖果店,为小朋友们带来欢乐,这也是一种“维护世界和平”的方式。总而言之,阿星根据对自我的自觉认识选择人生道路。
就这样,周星驰完成了“个人梦想”的逻辑和意义的建构。
《功夫》讲述了一个小人物阿星的梦想,实际上,它也是周星驰对自己梦想的表达。
周星驰用《喜剧之王》表达过他的梦想。这部1998年的作品,无论是所讲述的故事还是电影本身,都透露出周星驰的抱负:他不仅仅是搞笑明星,还有着深刻的思想和远大的追求;不仅仅是一时娱乐观众,还要在电影史占据一席之地。
在《喜剧之王》中,周星驰强调的是循序渐进和坚持。尹天仇最后也没成为真正的男主角,但他舍弃一飞冲天的想法,回到正路,从街坊剧场起步,就能给人希望。这是与整体一起成长。而在《功夫》中,周星驰突出了天才的作用。终极杀人王不可战胜,幸而阿星天赋异秉,并且机缘巧合打通任督二脉,才制止杀戮。这是英雄拯救世界。不同的心态反映了时机和环境的变化。
在下行的市场中,周星驰要继续坚持自己的梦想,需要到以往的辉煌中寻求支持。功夫片曾经为香港电影带来繁荣和声誉,并在国际市场闯出一片天地,李小龙、梁小龙、五郎八卦棍、如来神掌等是这一段历史的印记,周星驰让这些元素在他的电影中一一出现,也就是再次展现以往的梦想,激励自己也激励他人在困境中看到可能并且需要达到的高度。
功夫片不仅是激励和高度,在某种意义上,它包含着关于香港电影(华语电影)特性和成功因素的信息。清楚自己的特性,才能充分发挥潜能,过往的经历和经验是可供利用的重要资源,周星驰对功夫片的回顾,是为了辨认未来实现梦想的道路。
但回顾不是重复,他做了很多创新,可以说是前进了一大步,比如运用特技、借鉴西方电影,等等。他还用“解构—建构”改变了功夫片的主题和整体风格。以往的功夫片大多是武侠片,主题是维护社会正义。而在《功夫》里,并没有形象高大的“武侠”,洪家铁线拳、五郎八卦棍、十二路谭腿等人,只是交不起房租的普通人,而且还有性格缺陷;在打退斧头帮之后,他们没有得到什么赞颂,反而被包租婆数落,只能发出“会功夫不是罪呀”的感叹。神雕侠侣和阿星,在击败火云邪神和斧头帮之后,也淹没到普罗大众中,成为平凡的包租公、包租婆和糖果店老板,他们不是以社会正义为己任的“武侠”,而是各司其职的“专业人士”。《功夫》解构义,确立了它对于个人价值的意义。
这也是《功夫》与以往的功夫片以及很多华语电影在叙事风格上的不同之处,它的主体是个人,而后者讲述的往往是社会。与《功夫》同时上映的《天下无贼》,从片名就能看出,它的主体是“天下”;众所周知,这也是张艺谋对《英雄》主题的描述。
多元化以及与之相应的对个体的关怀,是现代社会的基本性质,从这个意义上说,周星驰的电影具有强烈的“现代性”,可以说,他用无厘头和“解构—建构”的方法,引领着华语电影的现代转型。
相比“社会正义”的电影,周星驰的个人关怀更能打动年轻一代,他们能从中发现与自己相似的(心灵)经历。《功夫》讲述的梦想,很多人都曾拥有。儿时的美好理想,后来却发现它根基不稳,被人无情否定。我们甚至为它而羞愧。比如共产主义曾是一代人的理想,但这代人后来是在质疑共产主义的氛围中成长。如何对待这样的梦想?我们可能试图将它彻底忘却,就像阿星摔碎那个棒棒糖。但那毕竟是我们的个人历史,塑造了我们的自我,影响着我们的未来,或许我们应该像周星驰那样,在“解构—建构”中重新确立它的意义。
